在為東部戰(zhàn)區(qū)空軍籌建軍史館時，一張無意間翻閱到的老照片令我久久無法平靜。
這是一張60多年前的老照片，照片已經(jīng)微微發(fā)黃，畫面正中，矗立著一座烈士墓碑，碑頂端紅星閃耀，碑身上密密麻麻鐫刻著19位烈士的名字。落款時間為1957年1月30日。
歲月可以沖淡往事，卻無法抹去歷史。我知道，在這沉重的墓碑下，19位年輕的靈魂在靜靜地安息，陪同著他們沉睡的一定有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強烈的責任感驅(qū)使著我去弄清墓碑的來龍去脈，還原那段歷史真實。
我要上黃龍島尋覓遺跡。黃龍島位于浙江嵊泗列島海域，與泗礁山隔海相望，島上山崗綿延，遠望似黃龍蟠海而得名。從南京出發(fā)，先汽車，再火車，再輪船。終于，我們踏上了魂牽夢繞的黃龍島。盡管濤聲依舊，可世事滄桑。當年的雷達陣地早已蕩然無存，只有曾經(jīng)架設(shè)過天線的那塊高矗的巖石依然挺立，猶如一位歷史老人，飽經(jīng)風霜卻矢志不渝。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注視著藍色的大海和遠方的天空，仿佛在向我們訴說著60多年前那段感天動地的往事……
1956年8月1日建軍節(jié)，雷達連官兵格外高興，連隊上午組織文藝演出，中午又要改善伙食。一大早，連長林財發(fā)就派操縱排長應(yīng)少華帶幾名戰(zhàn)士在5號雷達陣地值班。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天上午，一場超過12級的特大臺風襲擊了黃龍島，從懸崖下卷起的巨大海浪把工作室窗戶沖開，無情的海水灌進了機房。
“鳴槍告警！”值班的應(yīng)排長當機立斷喊道。噠！噠！噠！一陣清脆的槍聲在小島上空回蕩。
槍聲驚動了山崖背后的連隊官兵。不好！5號陣地有情況。林連長一馬當先，官兵們緊緊跟隨。連隊駐地到5號陣地要跨過一道巖溝。當他們奔到被海浪沖斷了的水泥橋頭，發(fā)現(xiàn)深澗擋住了去路。林連長一邊命令戰(zhàn)士回去搬木料搭橋，一邊急中生智把長繩子拴在一根石柱上，兩手抓住繩子越過深澗，跌跌撞撞地爬進了風雨飄搖的雷達機房。
很快，后續(xù)的官兵們在深澗上架起了木橋。從5號陣地通過木橋到連部，排滿了傳遞雷達部件的官兵。風浪一次次把傳遞部件的隊伍打亂，可官兵們又一次次在風浪中站起。
驚濤駭浪中，重要機件一個個被傳遞出工作室。突然一個遮天蓋地的巨浪壓過來，“轟”的一聲巨響，林連長和在工作室的戰(zhàn)士們連同塌下來的石塊，一起被卷進了大?！?/P>
林連長被海浪卷走了，應(yīng)排長也被海浪推進深澗，一塊大石頭壓在他腿上，鮮血染紅了他身下的山澗。腿斷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一點也動彈不得?？伤掷镞€緊緊抱著雷達接收機。操縱班長董玉功也被海浪卷到山巖下，見應(yīng)排長受傷，他用力支撐著爬到應(yīng)排長身邊，想扶排長一起逃生?？擅鎸﹄S時襲來的海浪，應(yīng)排長只把手里的雷達接收機交給了董玉功，急促地喘息著說：“快把它送上去?？?，往上爬，這里危險！”
見小董不肯走，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jīng)不行了，何必作無謂的犧牲呢？……這是命令，你要堅決執(zhí)行”。
面對應(yīng)排長堅毅而又深情的目光，董玉功哭著艱難地攀上石崖，又是幾個大浪?；仡^一看，山澗下的應(yīng)排長和那塊大石頭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臺風仍在呼嘯，海浪還在咆哮，連隊的戰(zhàn)友們沖到海灘上，他們流著淚，呼喊著戰(zhàn)友的名字。他們期盼奇跡的出現(xiàn)，期待被海浪沖走的戰(zhàn)友能與他們再次擁抱。
然而，林連長和戰(zhàn)友們再也沒有回來，19位青春勃發(fā)的身軀永遠融進了大海的懷抱。數(shù)天后，在駐地政府和漁民的大力協(xié)助下，才打撈回來3具烈士遺體，戰(zhàn)友們在小島上最醒目的地方，為19位英烈修建了一座墳?zāi)埂?/P>
黃龍島靜靜地橫亙在祖國東海的最前哨，當年的雷達陣地建在一座小山頭的南坡，也許是海風吹拂，水土流失的緣故，陣地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山石和一道深深的巖溝。我們順坡而下，腳下，亂石嶙峋，濤聲陣陣，遠處波濤洶涌，海天一色。不遠處，一座臨海而立的巨大山巖，被一道深深的巖溝隔斷。
為我們做向?qū)У拇逯绍S指著幾個打入巖石的鋼筋樁說，這是當年19位英烈架橋搶險的地方。前幾年，幾位當年參與抗擊強臺風的老兵回來，就在這，他們面對大海，號啕大哭。
我們的心再次被震顫了。望著對岸那塊巖石上依稀可見的雷達工作室遺跡，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巖縫中倔強地綻放，仿佛是19位英烈不屈的身影依然守衛(wèi)著祖國的萬里海天。歲月的車輪走到了今天，回首先烈們漸行漸遠的背影，作為后來者，我們唯有記住他們，記住那些在企盼人民軍隊強大中默默獻出生命的英烈們。因為在飄揚著的八一軍旗上，也有他們殷紅的血。
在烈士墓前，我把一束鮮花擺放在墓碑前，同行的戰(zhàn)友點起幾支香煙。陽光下，濤聲陣陣，香煙裊裊。
靜靜的黃龍島。我無從考證這突兀的山巖曾經(jīng)歷過多少次風浪的沖擊，也無從考證曾有多少雷達官兵把自己的青春和歡樂、汗水和鮮血拋灑在這荒蕪的小島上。只有一點無須考證，那彎彎曲曲通往山巔陣地的石階路，是老一輩雷達兵骨肉刻在島礁上的符號，是生命寫在藍天上的詩行。那曾托舉雷達天線日夜旋轉(zhuǎn)的巖石，那從陣地通往連隊營區(qū)的溝溝壑壑，坎坎坷坷，還有那座被樹木掩隱著的墳塋，在陽光下跌宕起伏，交相輝映，仿佛是一部讓人終身受益的教科書。她用無聲的語言向我們訴說著大海的寬闊，藍天的深邃和祖國的重托，戰(zhàn)士的責任。
呵，黃龍島，我將永遠記住你的英姿和風采。我在雷達陣地上撿拾了19塊神態(tài)各異的礁石，還有扎根在巖縫中的無名小樹，我要把對黃龍島19位烈士深深的思念帶回南京，擺放到正在建設(shè)中的東部戰(zhàn)區(qū)空軍軍史館。我們還要在浸透著烈士血汗的泥土里，栽種下曾扎根在黃龍島雷達陣地上的無名小樹。把這個漸漸被遺忘的故事再一次清晰，讓更多的人在心中銘刻英烈的初心和壯舉。我想，秋冬春夏，英烈們的在天之靈一定能看到一支強大的軍隊正沿著他們當年的足跡走來，向勝利走去。